“他说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从来都没有。”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此时的嚎啕大哭悔恨的眼泪,再也唤不醒已经沉睡的灵魂。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言尽于此。”王曾亮说,“应自群,你好自为之。”
如果一切的一切,能够永远地停留在那天下午。
那个阳光明媚的暖暖的天空下,就在那棵微微摆动着根须的榕树下。什么都没有发生,平家父子二人还好好活着,而他和邹黎也没有彻底闹翻,伤心的暴风雨还没有吹起,悔恨的泪水也永不会流下——
【人生很短暂,很短,很短。】
……
【但是邹哥,你记得我哥是哪天的生日吗?】
邹黎一早便回到了他的家,那个被王曾亮砸得破破烂烂的,看不清样子的地方。
被扔到楼外的属于王曾亮的衣服被楼下好心的扫地的阿姨收起来了,见一件件都是好东西,心说是楼上夫妻吵架丢下来的,拿了个袋子包了起来,放在门卫处等人来领。
门卫在保安厅的玻璃窗上贴了张认领纸条,邹黎一到楼下就看到了。
在保安惊讶的神情下,他认领了包裹,把东西带回了家。
开了门,一地的破碎狼藉。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那一夜的画面又挤进他的脑海里。疯狂的王曾亮,以及崩溃的他自己,无法阻止的破坏,恐怖的一下接一下的破碎声。
脑海中王曾亮的身影和他过去自己的失控经历逐渐重叠起来,那个破坏这个家的人逐渐地、逐渐地变成了他自己。头剧烈地疼痛,往昔的记忆一次次地在脑中不受控的重播,而那一夜王曾亮的怒骂和憎恨的神态也一次次地如同恐怖片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对你?”
“你还记得你砸烂过这个家多少次吗?”
“你还记得你这样对过我多少次吗?”
“你知道厨房的碗我换了多少次吗?”
“你知道我的衣服被你扔出窗外多少次吗?”
邹黎靠在墙边,痛苦得缓缓蹲下:“我知道了,别说了。”
“我放弃了。”
“我太天真了。”
“邹黎,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痛苦。”
邹黎捂着耳朵,企图阻挡这些越来越真实的声音:“我明白了,我知道了,够了!不要说了!”
由不得他愿不愿意,责骂的声音逐渐地扭曲起来,也更加地刻薄,过去的,现在的,毫无逻辑地重复,像插了把刀子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切割。
“我会放过他,我现在就放过他,就从今天的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开始,我发誓,永永远远地放过,永远不再纠缠。”
“永远离开他。”
【阿黎,你爱不爱我?】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我不该来招惹你们,不该心存妄想,不该太有好奇心,非要进你这座围城。”
【好,就让你进这座围城来看看。】
“我放弃了。”
无法反抗,邹黎只能坐靠在墙边静静地等待声音消失。这段时间以来情况的恶化,连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可能快要变成跟他妈一样的人了。
他说他不想去找王曾亮是真的。
他见过他妈发疯的样子,丑陋又恐怖,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那个样子无论谁看到了都会害怕得拔腿就跑,像个急切地要钻进他人血肉的吸血虫,连发丝都在扭曲地蠕动,散发着疯狂的气息。
太丑了。
这样的基因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于世界上,本就不该存在的。
他一直坐在墙边,坐了很久,直到声音逐渐消失他才尝试起来。一起来,长期的低血压和失眠让他又是眼前一黑腿一软跪了下去,在地上伏了整整半小时,气息也格外地短促。
他不断地拉扯着自己的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吸气。他感到自己快死了,痛苦得无法存活。
他没有去上班,他不想上班。鲁云打电话他没有接,新助理打电话他没有接,员工打电话他也没有接,到后面,他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他缓过来后去书房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从里面翻出几个502胶水。之后,他把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一起,将碎片和物件的肢体分出类来,然后坐在那里,一点点地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他迫切地想要把什么东西粘起来,粘好,把一切恢复到就像完全没有破碎时一样。
可同时他也很清楚,碎了的东西,即便拼起来也永远永远永远不再是曾经的模样。更别说打碎东西的还是他自己。
可要问他为什么要去打碎,他也不懂,他不知道,也许属于他的命运的底色就是这样的破碎,也许属于他的只有破碎才是对的,破碎才是安心的,破碎才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什么也没有,最好不过。
邹黎将柜子上仅剩的那个老虎瓷娃娃拿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间高高抬起手——
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