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达非没有逼问。他的咨询室里常常会出现这样的人,一问三不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感受。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描述自己的心情和感觉,有相当一部分来做咨询的人,正是因为失去了对自己的感觉,所以才陷入困顿无措和迷茫痛苦之中。
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不会,所以他们惯常的回答是……
“我不知道。”
温达非说:“我猜你做这样的梦时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面对死亡,人类的本能会使我们感到恐惧和绝望,你前面说解脱了,是否是因为悬崖上有比死亡更让你感到恐惧和绝望的东西呢?”
邹黎的呼吸急促了几拍,手也微微抖着:“也许。”
“那,那个东西是什么呢……”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后续的咨询比想象中的更加顺利。那个两度暴怒摔门而出的男人再次出来时,已经是咨询时间到点后的十五分钟。
五分钟是他离席而去耽误的时间,剩下的十分钟是咨询师额外附送。
完全没想到咨询竟然能顺利地进行到现在,并且,老师竟然还将他送至了咨询室外的大门口处——这真是天大的破格。
只见来访者离开咨询中心等电梯期间忽然回头再看了一眼,却见温老师如同父亲般慈祥地站在玻璃门里,对他再次招招手。
直到电梯门关上,温老师才收起笑意,转而看向她。
助理一个激灵:“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下不为例。”
今天真的是惊险。如果她当时再多八卦两句,这次咨询就完蛋了,以那位来访者的个性怕不是真的不会再进来,况且她还在八卦……要是被听到……
可真是……哎,该骂。
“那,这位来访……”
温达非又一个眼刀扫过去。
汗毛滋溜竖起来。助理连忙低下头,胆怯道:“我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会送他出来……”
温达非:“你还是别干这行了。”
“……”对不起,八卦刻在dna上了。
就在她讪讪准备坐下,好好反省自己的问题的时候,温达非忽然开口了:“设置是用来打破的,只要对来访者有益。”
她一愣,看向老师。
却见老师看着来访离开的方向,神色中流露出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隐约间,她想起了一些八卦听来的关于温老师过去的隐秘流言,流言说,曾经的曾经,他也有过一位同性爱人。
李圆租了一个简易陪护床在医院凑合了一夜,基本没怎么睡。
一会儿护士过来换药,一会儿隔壁床下地上厕所,一会儿隔壁病房的检测仪响了……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四五点,又开始抽血量体温,六七点,保洁搞卫生。
七点亮灯。
等睡死的王曾亮被查房的住院医生叫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半,一睁眼就看到李圆那两个爆了血丝的没卸妆都掩不住的熊猫眼。
裸妆粉底被不小心抓了两道指甲印,画好的假野生眉也糊了一大半,吹好的发型也塌了,整个人就一个生无可恋。
等医生走后,王曾亮没忍住笑了。
头两天为解苦闷跑去通宵蹦迪,昨天又陪着王曾亮熬了一晚上,魂都快熬飞了的李圆哪知道他在笑什么,看心上人笑,他也跟着傻笑,大大打了个哈欠:“退烧了心情这么好啊?”
王曾亮拍拍床边:“叫你回去睡你不信。”
李圆:“???你倒是别拉着我的手不放睡着啊?老子扯都扯不出来!”
王曾亮:“烧糊涂了。”
李圆冷笑:“又要不认账了,遛狗技术哪家强,就看三号病房第八床。”
“啥意思?”
“我。”李圆指了指自己,压着声音恨恨道,“舔狗吗这不是?”
“………………”
几秒后,病房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也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可能也是发烧呕吐搞得身体有点虚,就这么一阵却生生给王曾亮笑出一身汗来。
他笑得肚子疼,眼泪都笑出来:“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邪门儿?笑死我了。”
李圆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好笑,天知道他现在困得脚底发飘:“……有点想揍你怎么办?”
“揍。”
李圆作势捏起拳头。
王曾亮将没有打吊针的手臂放在脑后,懒洋洋的,跟痞子似的:“随便你打吧,打伤了再陪我待一夜。”
“……”
“打啊?”
“……”
“没种了?”
李圆放下拳头,去找护士要了个温度计回来,让王曾亮夹腋窝里。
王曾亮看着他红彤彤的脸,挑挑眉:“什么意思?”
李圆的心怦怦直跳,耳朵边都是心跳的回响,他咽了口口水。
“我说……你是真烧坏了吧。”
王曾亮笑起来,拿起枕头下震动的手机看了看,是邹黎的电话。
没什么犹豫的,直接挂断了。
“也许吧。”顶着李圆的视线,王曾亮晃了晃手机,“趁着现在脑子不清楚,你想听上次遗留问题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