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感。
不该这样做的,他明明也不想这样做。王曾喜还是个孩子,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不该把怒火发作在无辜的人身上。王曾喜这段时间一直照顾着他,住院期间连水都没叫他倒过,每天会等他睡了才睡,他醒他也醒,他做得已经很好了,是一个合格的弟弟。
可是心里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是王曾喜应该做的。他每天住在他家,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学费,日用费,零花钱,他的全身上下每一样看得到的东西都是他王曾亮辛辛苦苦赚来钱买的,他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他照顾他是应该的,因为他得病了,还是个癌症,再拖一拖发现晚点搞不好会死。如果他死了,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一分钱了,他们再也过不上这样不为钱发愁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哪还能有心情扯这些夫妻小矛盾。
如果不是他,王曾喜现在就要去打工糊口。
如果不是他,他们现在还在耕地种田。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
若不是。
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快乐和幸福,但是真的到了这么一天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藏了这么多的不满和怨恨。他怨他们看不到他的病和痛,恨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自己的卑微下贱讨好陪笑之上。
一切都是他主动给的,是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受呢?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看到他。他病了,伤了,在痛,在难过,脖子上甚至还包着纱布没有取下来。
没有人看到。为什么没有人看到。
【你说过,他是一个很冷漠的人,他很难看到别人的需要。】
【但是在那天,他看到了,对吗?】
【他说可能不会有明年,但是紧接着他又说,让你妈妈下次不要再给他热牛奶,而已知你们第二天不到晚上就要走……所以其实是有明年的,对吗?】
他看到了你的卑微,所以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他看到了你的讨好,所以即使不习惯也默默接受。
你第二年没有修好房子至今也没有地暖,可是你们依然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反而是你,再也没有带他去过你的老家。
【我记得你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们的咨询需求,你说你们的需求是解决他的睡眠问题,能够成功分手,然后我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开头问了一次,结束问了一次,你记得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第一次说的是,我说不出话。
第二次说,就按他说的来。
【按你的来,而不是按他自己。】
像分析一个破案片那样,咨询师一点点地替王曾亮梳理着思路。
所以,在你看来,他为什么不按他自己的来呢?
温达非留下了这个家庭作业。
今年的中秋节,一点也不团圆。
王曾亮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在一起过中秋,他一个人去了河边,买了瓶啤酒坐了一夜。
邹黎工作室停业的消息,还是和孟良吃饭谈事儿的时候得知的。孟良已经和他老婆正式协议离婚了,孟良把这些年来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他老婆,只强行带走了他们俩的猫,算是净身出户。
“我都没想到我能有这么高尚的一天,早知今日,当初干嘛跟她结婚啊,一分钱没搞到还白给人打工几年。”孟良感慨着给王曾亮倒茶,给自己倒酒,“你也好不到哪去,小邹直接一个关门大吉,不晓得要赔好多合约钱,你这些年也没少给他店里出力出钱吧?”
“为什么关门?”
“他那边的人连这都没跟你说?嗬……还得是你,分得够干净。”孟良吸吸鼻子,做出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讲的样子。
犹豫了一会儿,他叫老板娘给他们再上两小碗臊子面。这家伙以前从来不吃这些西北饭菜,最讨厌面食,为了讨好他媳妇儿慢慢才练会了,没想到等他总算吃习惯时婚也离了。
他顺便去结了帐,上了个厕所,回来后才跟王曾亮讲:“明面上,他说的是要出国进修。”
实则如何,就没人知道了。
“尼古拉前几天已经来中国了,听说是专门来见他的,我老婆……前妻给他做翻译,那天我派人跟我老……呸,前妻的时候,还拍到了彭霄云跟他们在一桌吃饭。”
王曾亮看了眼他。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跟踪狂,这不是怕我前妻有什么危险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孟良说着,又催了一遍臊子面,“刚离婚就跟这个男的吃饭跟那个男的吃饭,你说这些女人心里怎么想的,无情啊,她女儿还在我手里呢,就一点不操心!”
臊子面来了,王曾亮低头嗦面吸溜吸溜,不搭话。
孟良倒是看着这碗香味熟悉的面一点吃的心情也没有了,他做不到王曾亮这么铁石心肠:“喂,你说,有些事儿就真过不去了么?”
王曾亮继续嗦面。
“我钱都全给她了,还想怎么样,还不够吗?凑合在一起不行么,都这么多年了,搞得全都像我的错,她一点都没错……”孟良嘟哝着捞了两根面,试着往嘴里塞。
塞了几次,没塞进去。他不懂,王曾亮为什么能这么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