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合声很轻又很响。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不见了任何伺候的宫人,空荡又冰冷。
宫灯晃动着光照着大殿至高处的男人,映出那张轮廓锋利的帝王面容,森寒,狞恶,杀机毕露。
他森寒彻骨的黑眸里只映了那四个字——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果真是,真有其人!
这一刻他脑中迅速闪现了她那支分外珍爱的半旧金簪。
所谓的金大概就是指那金簪罢。可是,那是她过了明路的陪嫁!
可见文家人都知道她的事,该死啊,都该死,如此欺他骗他,将他一国之尊当做傻子般糊弄。
枉他从前见她爱惜紧张那,还以为她是离家念母,不由对她疼惜又愧疚。此刻想来,何其可笑。
他指骨攥的发抖,脸色愈发铁青。
想到白日里刚用心挑拣了些奇珍异宝让人送去,想到她可能的不冷不热的反应,他就不由想到昔日那文元辅的一话——不爱的东西,价值千金万金捧她跟前,她也不屑一顾,爱的东西,就算破烂如泥,她也视为珍宝。
原来如此,他就是她那不屑一顾啊!
他重重的坐下,脊背重重靠上冰凉的椅座。
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她为何抗拒承宠,为何不屑争宠,为何胆大妄为的堕皇嗣,为何排斥他的一切,厌恶宫里的一切。六年来,他的万般讨好都未能换来她真心实意的笑脸来,每每让他束手无策时都难免让人觉得沮丧。有时候他觉得除了用逼,对她似乎没旁的手段来使用,因为其他着实无施展的余地。
他指骨抵额发狠的笑,她该死啊,真该死。
在他眼皮子底下留信物,思念情郎,也在他眼皮子底下为情郎堕他骨血。
他就应立即起驾去长信宫,直接拿那金簪划破她喉管,索性痛快的成全,让她随她那忠贞不渝的爱情去。
额角突突的跳,他指骨用力抵住,眼眸在迸射出杀机时又闭上。
这一刻,他杀机又起的遽然又想起一事。
从前他不会去想,也从未去疑,可如今他忍不住要疑她了。
她当年给他的时候……并非完璧!
勤政殿内这会气氛正好,刚批阅完一摞奏折的圣上喝着淡茶歇息,旁侧的冯保拿着藩臣上贡的长长礼单,挨片念着。
案尾上隔着细毛笔,冯保在听到御座之人喊圈字时,便会暂停下来忙拿过那案尾那毛笔将刚才所念之物圈下。至他念完长长的礼单时,其上已经林林总总被圈了不少物件出来,无不是数得上号的奇珍异宝。
“将这些送去长信宫。”朱靖吩咐道,放下茶杯时,手指弹了下案首上搁置的纸鹤,“其他宫的,你看着来安排。”
冯保应声。正当他收拾好那长长的礼单退出殿时,余光冷不丁瞥见在殿外无声无息站着的人。那人穿着飞鱼服,来了也不让人通报,就侧身在殿外候着,犹如影子一般。
再定睛一瞧,冯保目光一凛,竟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对方常年在外处理圣上下达的机密要务,一般非大事不过来。
锦衣卫指挥使对冯保颔首示意,而后进了勤政殿。
很快,殿里伺候的宫人都退了出来,冯保无声上前将殿门阖上。
此时乌云压城,将雪之际,天气最为阴沉压抑。
一声闷雷从半空而下,冯保抬头看着乌沉沉的天空,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殿内,当御座之人见到是那指挥使亲自过来时,就放下了手上把玩的纸鹤,正色看向来人。
指挥使趋步上前,双手将一密条呈上了御案。
“此行并不顺利?”朱靖沉声问话,手指慢展开了密报。问话时他脑中还想好了可能的问题,连藩王有异心这种可能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指挥使道:“此行顺利,此番并非是圣上交代之事。”
不用那指挥使说,朱靖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密告。
几乎刹那,他眼神变了。
指挥使两眼盯着宫砖,听着殿里帝王那愈发粗沉的气息。
“是他亲口说的?”
“是,当时他以为牢房无人,自语时道的。”
指挥使如实道。他口中的‘他’是只此刻正被关押在昭狱里的马阁老之子马贺。
本来马贺的事是个小案子,抓他进昭狱也不过是让他待上两日,饿上两顿,顶多鞭打两下小惩一番后,就会寻个由头将他放出去。
可偏那马贺大概总觉得自己冤屈过甚,在被鞭打过后拖进牢房时,难掩悲愤的自语了句——
“真是无妄之灾,我也命衰,平白替人受这磨难。”
对方以为牢房没人,无人能听到他那不忿的自语,殊不知昭狱的每间牢房皆有密室,密室里有人轮班值守,牢房内的人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做情报工作的,讲究的是耳聪目明,负责监听的人更是如此。饶是马贺自语声小的不能再小,可依旧被那负责监听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若说马贺之前与有人抱怨的那句话指向性还不甚明确的话,那他在狱中的这句自语却就有些意味了。两句话放在一起,便不难让他们这些做情报的人敏感的感觉出此间文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