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玹步入内殿时,永盛帝刚从更里面的净房出来,父子俩双双抬头,就此打了个照面。
永盛帝还穿着那套赭黄的中衣,五十三岁的开国帝王,身高八尺,腰背挺直,看起来仍是四旬左右的青壮模样,落在赵玹眼中,就觉得父皇与他出征前没什么变化。
而永盛帝眼中的太子,冷峻的脸庞晒黑了些,身穿一套栗色素面锦袍,腰间一条墨玉带,一下子将人的注意力从太子宽阔健硕的胸膛吸引到了他劲瘦窄细的腰间,所谓猿臂蜂腰,正该如此。
再瞄眼太子露在长袍外的两截笔直小腿,永盛帝非常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离得远还行,父子俩若面对面站着,他还得仰头才能看见儿子的正脸。
“朕看你席上也饮了不少酒,又是长途跋涉的,怎么没歇一会儿?”
坐到窗边的罗汉床上,永盛帝一边接过李公公弯腰递来的巾子,一边笑问儿子。
赵玹靠近两步,道:“儿臣有一事,来求父皇应允。”
永盛帝将温热潮湿的巾子覆在脸上:“你说。”
赵玹:“儿臣欲娶定西伯杜元徽的妹妹为太子妃,还请父皇赐婚。”
永盛帝擦脸的双手一停,慢慢挪开巾子,目光稀奇地看向几步外的太子:“杜元徽的妹妹,老将杜德威的孙女?”
赵玹点头。
永盛帝思索片刻,猜测道:“你是怕蜀地刚刚归顺,百姓容易被人怂恿造反,所以娶她拉拢杜元徽,同时稳固蜀地民心?”
刚刚亡国的百姓最怕受到敌国苛待,如果蜀民知道齐国太子竟然这么看得起他们蜀地的姑娘,那么他们也会感到与有荣焉,一高兴,种种顾虑自然消了。杜元徽就更不用说了,为了妹妹与自家的前程,他也会拼尽全力稳定军心,把所有冒头的匪盗都给按死,成为齐国的一把好刀。
赵玹:“父皇颁布惠民政令优待蜀地,又重用蜀地文武旧臣,蜀民不会反,儿臣想娶杜氏女,也只是看上了她这个人。”
永盛帝:“……你与她有过接触?”
赵玹:“当众见过几面,说过一次话。”
永盛帝:“是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玹:“李邺投降前强行册封她为蜀国公主挟制杜元徽、朱韬二将,她求我放其回归本家。”
永盛帝哼了声:“若蜀国得以保存,她肯定会以做了公主为荣,后来怕跟着李邺一家来京受辱,才对公主之位弃如敝履,这等不顾君臣大义只贪图自身荣华富贵的人,怎配与你为妻?”
赵玹:“照父皇的意思,杜元徽、朱韬是不是都该拼死抗齐,周泰也该在李邺战败以身殉国的时候跟着殉葬?”
永盛帝:“天下一统势不可挡,周泰劝降杜元徽投降都是为了避免更多士兵百姓在战乱中丧命,是为了大义,杜氏女那纯粹是为了她自己,休要相提并论。”
归根结底,他不满意儿子对太子妃的草率选择,自然要想办法挑杜氏女的毛病。
皇帝老子面露怒色,赵玹这个当儿子的也沉了脸:“是儿臣娶妻,儿臣觉得她配,她就配。”
永盛帝气得攥紧了手里的巾子,力气之大,原本被李公公拧得半干的巾子竟然都重新攥出了几滴水,全掉永盛帝的大腿上了。
李公公见了,连忙拿走那闯祸的巾子,再取来一张干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永盛帝擦拭湿掉的裤子。
永盛帝心中烦乱,挥手叫他退下,冷眼训斥太子道:“你的妻子是太子妃,是大齐未来的国母,需得品德具佳才能母仪天下,所以你娶谁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再说了,咱们洛城有多少名门贵女,你非要从一个刚刚投降的蜀国那挑,传出去,你让洛城的勋贵高官怎么想?”
赵玹:“现在父皇顾忌勋贵高官的想法了,想当初父皇称帝时,年仅四十正值壮年,因母后早逝后位空悬,多少开国功臣前朝旧臣想把家中的妙龄女儿嫁给父皇为后,父皇还不是都拒绝了,宁可驳了这些重臣的颜面也要立一个舞姬出身的女人为新后?”
“论出身,杜氏为名将后裔,林氏祖上皆是无名之辈。论品行,杜氏一身傲骨不畏强权,林氏只会在父皇面前奴颜婢膝,如此,林氏都能受父皇福泽位居国母,杜氏怎么就做不得我的太子妃?”
永盛帝大怒,一把掀翻了旁边的盛水铜盆:“大胆,那是你母后!”
赵玹动都没动,任由坠地的铜盆溅湿了他的衣摆:“她只是你的皇后,我的母后早已长眠皇陵。”
提到早逝的发妻,他也曾一心一意对待却因发妻多年无子才开始纳妾的发妻,永盛帝怒火微熄,颓然地坐了回去。
赵玹转身,临出门前才偏头看了一眼:“除了杜氏,儿臣谁也不娶,父皇若想儿臣孤老,那就别允。”
永盛帝瞬间又气跳了起来,抓起罗汉床上的靠枕狠狠朝门口丢去:“孤老就孤老,朕有的是儿孙!”
太子高大的身影早出去了,靠枕砸在地上又滑出去好远才停。
永盛帝气得胸口高高起伏,他一出生就是勋贵子弟,小时候父母师长还会教训教训他,自他十几岁起,就再没有人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过话。等他统一北境开国称帝,大臣们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