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药入腹。
谢桢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药很苦,他没有力气一口气咽下去。但他三天两头病一场,也早已习惯。
月芙却皱起了眉。
“这药好苦。”她眼睛鼻子皱成一团,“闻着就叫人受不了,哥哥前几天喝的药,明明没那么难喝。”
“谁让你尝了?”谢桢看着她,弯弯嘴角。
“是有些苦。”他承认,“但忍过去后,会有回甘,倒不算难受。”
“真的吗?”月芙不信,舀了一小勺,凑到鼻尖,自己闻了闻。
苦味冲鼻,丁点儿甜都没有。
“嬷嬷,有没有蜜饯啊。”月芙忍不住了,试探着向李嬷嬷问道。
李嬷嬷面露难色:“娘子,孙先生说过,郎君身体虚,寒湿未去,寻常蜜饯,性酸性寒,恐怕会加重病情。”
月芙一愣,讪笑:“对哦,我忘了这茬了。”
这段时间她在孙简身边,名义上是跟着学,大部分时间,都被孙简支去扫地磨药的活,知识也是零零散散地记。
“那,那怎么办?”月芙愁上眉梢。
反倒是谢桢看着她,哑然失笑:“不妨事,我来吧。”
他的心头,隐隐有几分悔意。
刚刚,他骗了她。
凭谢桢方才积攒的力气,端一碗汤药,还是绰绰有余。
可不知怎的,想到亲近之人就在身边,谢桢的心头,尽泛起了一丝怠惰。和妹妹在一起的这段时光,他似乎不知不觉变软弱了。
真是不该。
“我好多了,不必喂我。”他补充几句,意图盖过心中的异样。
月芙一怔:“我做错什么了吗?哥哥呛着了?”
“不是。”谢桢失笑,“我只是怕阿芙累着。”
“我不累。”月芙连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很清醒,“我难得遇到哥哥不舒服,还是让我来吧。”
她手上喂药的动作没有停,耐心十足,一勺,一勺,慢慢地喂给谢桢。
比起发作时的失态,此时的谢桢,温顺得有些不像话。
他乖巧地张开嘴,抿过苦药,安安静静地咽下。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等一下,防止自己胃气上行,再度呕逆。
瓷碗见底,先前喝下的药,逐渐起了效果。心口的闷痛稍稍散去,呼吸也恢复平稳。
一股比瓜果更清新,比花蕊更甜的香气,再度涌上谢桢的鼻尖。
香味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从很早的时候,就在他的身边萦绕。只是那时谢桢连喘气都困难,无暇去顾及这份甘甜。
谢桢的视线一顿,顺着白瓷碗向上,看到一张俏丽的面容。
月芙歪着脑袋,还在说着话:“没法吃蜜饯真是麻烦,哥哥,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我能帮你研究研究呀。”
“要不……我去问问孙先生,有没有合适的方子,单独为哥哥准备?”
她越说越起劲,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她身上的气息,也跟着重了几分,若有似无,在他身边萦绕。
是妹妹的香气。
他像马车内那次一样,再度被妹妹吸引。稍有不同的,是这次吸引他的,似乎不止是气息,还有她整个人。
明白自己沉溺其中,谢桢的第一反应,是躲,避开这片芬芳,把自己藏起来,别被月芙发现。
想法刚一冒头,便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他在躲什么?
他又在紧张什么?
那是他的妹妹。
他不过是觉得阿芙笑起来明媚,身上散发的幽香好闻而已。虽然不合时宜,但也算不得作奸犯科,坏了礼数。
不过是纯粹的欣赏罢了。
况且,他此前就与阿芙说过,他们年岁渐长,待在一起不合适,要保持距离。
阿芙是明知如此,还强行留下,这一次,更是她主动的。真的对簿公堂,他才是有理在先的一方。
反正阿芙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要他装作无事发生,便不算冒犯。若是她未来知道,介意,他对她再好些便是。
兀自慌乱,反而像是心存歹念,做贼心虚,不像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当月芙再一次递来木勺时,谢桢也没有拒绝。
他微微偏头,身子稍稍倾斜,完全把自己交到月芙手中。
甘草的香气,月芙的香气,彻底将他包裹。
甜汤入口,将苦涩的味道奇迹般压下,只剩属于少女的馨甜。
谢桢纤长的长睫颤了颤,竭力睁眼,与月芙四目相对。
少女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碗,专注看着他。
她的双手白皙滑嫩,显然不曾干过重活,五官秀丽,眉眼干净,一看就是未曾经历风雨。
唯一的不好是,太素净了。
阿芙身上的料子,是他为她置办的,但头顶的发簪,多是他在收拾院子时,临时准备的良品。
自她来到京城后,他似乎从未见她穿戴时他送去陈郡的钗环。
“阿芙,你在陈郡,被克扣了月银吗?”谢桢看着月芙,冷不丁开口,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月芙端着碗,被哥哥问懵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谢桢默了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