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开始了。
谢元华一开始认真地听了一会,毕竟她从来没参加过清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同时她也是在等着王瑛出场。
王郎少有理名,善谈论、好玄言,灵慧聪敏,与人清谈时虽发言甚少,却言必中理,常令敌手敛衽而服。
谢元华暗暗期待着,趁着王瑛还没出场,她先旁听了几场清谈,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原来清谈就是一群名士互相吵架啊。
隔着一层朦胧的屏障,谢元华只能看见不断有人影上场,个个身穿白衫,轮流执起案上的麈尾,一段一段地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争论半天都不停下。
她听了半晌,只能听出他们讨论的是老庄方面的玄理,什么万物生,有与无的,十分枯燥。
谢元华十二岁被承认了身份后才开始进家学,开始识字。
她起步比旁人晚得多,天资也并不出众,教书先生是旁支的子弟,并不把她区区一个庶女放在眼中,教她时都是敷衍了事。
所以谢元华的知识水平也就只是基本识字而已,她只能读读《诗经》《乐府》中浅显的诗作,老庄这类的书实在看不下去。
再加上王瑛的声音迟迟未曾响起,拘谨地端坐许久后谢元华不仅等累了,听得简直都要犯困了。
她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跪僵了的腿,余光扫向周围的女眷们。
好似除了她,旁人都听得认真得很,个个眼视前方,面带微笑。
谢元华还瞧见她二姊和王元娘不时轻轻点头,似是极为赞同某位名士的意见。
她便想,自己确实才疏学浅,根本无法和二姊那样真正的贵女们相比,就算前来赴宴也不过是做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罢了。
又是一阵苦涩的自卑,谢元华愈发想要离开了。
王瑛便是在这时出场的。
清脆的木屐声倏然在廊下响起。
通过那木屐响起时不紧不慢的频率可以听出,来人的步伐悠然从缓,丝毫没有来迟的慌张不安。
一瞬间所有的争辩声都停了下来,众人的视线全都投聚于水榭外的九曲连廊——王三郎来了。
只见王瑛披着件素雅宽大的月白袖衫,脚下踩着高齿木屐,姿态轻盈文雅,行动间衣袂飘举,恍若神仙中人。
他微微垂着长睫,鼻梁秀挺,神情恬淡,整个人的气质似月光洒在雪地上,清冷柔和。
谢元华明显察觉到身旁二姊的呼吸一沉。
所有人都在看着王瑛,看着他闲适地缓步走入水榭落座。
静了几瞬后,喧闹声才又响起:
“叔宝来了——”
“叔宝的气色看着倒好。”
“叔宝来了,今日的清谈才算真正开场。”
……
无论旁人如何搭讪,王瑛始终是那副文静有礼的温和模样。
谢元华看到他低声和旁人交谈了几句,似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来迟,那披散在肩上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绺,悠然拂过耳畔。
她抿抿嘴,低头笑了下,一回头,却发现王元娘正在看着自己。
她的目光幽深,似是在探究些什么。
谢元华心里一惊。
见她发现了自己,王元娘没有说话,只朝着她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
她很快收回视线。
见到王瑛说了不少话了,为防他累着,王元娘站起身来,示意众人清谈继续,外间这才恢复到先前的秩序。
王瑛浅浅抬目,眼含笑意,隔着一道屏障和自己的大姊遥遥对视一眼。
大姊的眼神却无端斜了斜。
顺着她的示意,王瑛瞧见了坐在最外侧的谢四娘。
她又低着头。
好似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
王瑛看着自己阿姊,无声询问着。
阿姊却再未理他。
水榭外,一个尖细的声音乍然响起:
“临淮王、顺阳王、高阳公主、新昌公主到——”
司马氏的人来了。
王瑛只得先按下心中疑惑,和王元娘一起走到水榭外,领着众人行礼。
谢元华来了些精神,皇室的人竟真的来了。
她努力将王元娘那个诡异的眼神抛之脑后,不去想它,跟在众人身后屈膝行礼。
几个公主郡王的态度都十分温和,先是和王氏姊弟打了招呼,然后又和周遭的诸多世家子弟纷纷说了些话。
一番交际后,两位公主亲热地牵着庾六娘的手,到屏障后入席落座,谢元华也随之坐回自己的位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两位公主,她便放心地投去自己的视线。
两位公主俱打扮得精致华贵,谢元华不识得哪位是高阳公主,哪位是新昌公主。
只见其中一位的容色要比另一位更盛些,身上的衣饰看起来也要更贵重些。
正是这位公主紧紧牵着庾六娘的手,不断地和她说笑着,看起来关系十分好,谢元华猜想这位或许便是庾太后所出的高阳公主。
看了一会后,她便收回了视线,又垂下了头,只静静等待着清谈的结束。
公主也罢,旁人也罢,于她而言,不过都是过路人罢了。
她唯一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