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池照楹与元重华并卧于公主施香阁的寝榻上,元重华眼泡红肿,小手不停地攀着池照楹索要怀抱。
池照楹揽着她不安颤抖的背,叹息说:“你哥哥说,是你太想太后娘娘了才哭了,是吗?”
元重华小心地点头,又缓缓摇头,沾了水珠的睫毛轻轻地颤。
池照楹问:“怎么了?”
怀抱中元重华朝她挤了挤,谨慎地说:“我害怕。”
“怕什么,太后娘娘是你的亲娘,倘若她真的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池照楹想了想,在心里默默也给重华向太后娘娘许了愿,“你不用怕。”
元重华摇着脑袋咬着唇:“不是怕母后。”
不是怕太后娘娘还魂,重华又是惧怕何物?她贵为公主,这紫极宫里若还有让她怕的,除了元溯,便只有——
“宁王?”
元重华不说话了,几息之后,当池照楹要寻根究底地低下下颌时,怀里的小公主才不着痕迹地把脑袋点了下。
真是宁王。
“你们兄妹俩都怕他?他真的很可怕?”
“我亲眼见过的,宁王掐死了哥哥身旁的宫女……”
元重华幽幽地说着,池照楹却心里一抖。
“掐死元溯的宫女?为何?”
元重华小心翼翼地攀着姐姐,扭头看向紧闭的殿门,确认无人偷听,才附唇在姐姐耳畔。
之前,元溯身旁有个伺候文墨的女官,是太后在时拨给他用的,女官为人忠厚,办事周密,是元溯的得力臂助。在她的协助下,元溯第一次对宁王亮出了他的爪牙。
他召集内阁,急于钦定宁王罪状,将宁王削职贬谪出京,但因做得太青涩,紫极宫内外遍布宁王的耳目,事情早已败露。那夜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清和殿血溅五步,宁王当着元溯一手勒断了女官的脖颈,以儆效尤。
满殿跪立之臣,当时两股战战、眼前发昏地走出清和殿,便似丢了魂魄。
再之后,所有附庸元溯之人,死的死,调的调,从此于长安销声匿迹。
当时元重华和元澈正在捉迷藏,她一时胆大溜进了哥哥的清和殿,藏在胡床底下,不想会目睹后来的一幕幕。
听着床外的动静,元重华瑟缩的身子被汗液泡透了,她用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唇,唯恐泄露一丝声息,通红的杏眸惊恐地瞠着,目眦欲裂地发抖。
当夜殿上宁王甚至亮出了刀兵,当场走向胡床旁的剑架,拔出了天子御剑。
当宁王走过胡床时,躲在床底的元重华,惊恐地后缩着身子。那幅曳在床底下灯光里的玄色衣袂,上面描画的蛟龙纹,目露凶光,似是朝她张开了血盆大口,欲将她一口吞下。
他在剑架前顿了一下,衣袂停止摇曳时,天知道她的心脏已经堵在了喉咙。
随后,剑出鞘的声音刺人耳膜,在空旷死寂的清和殿内响起,宁王皇叔,那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薄笑的声音,在弹动剑铗发出的龙吟里,犹如裹在剑刃之上。
“那么让孤看一看,是谁要在这殿上挑拨孤与陛下的叔侄之情,心怀叵测,教唆陛下,果真不要命了,是么?”
后来,元重华已经浑身被汗珠沁湿,近乎失去了感知的能力,甚至忘了殿上发生之事,直至,哥哥近旁总是和煦多礼的女官,倒在了地上。
她的脸庞,就扭向床底下的她的方向。
被拧断的脖子,呈现诡异的扭曲状,温柔美丽的双眼激凸着,口角垂下一缕绯红的血迹。
从那以后,她就害怕宁王。
尽管他总是和颜悦色地唤她“重华”,总是不吝折腰,每每看见她,都将她抱在怀中,送她最喜欢吃的柚子糖。
可她怎能不怕、不躲呢?
池照楹听了,心里就更怜爱了,对宁王可怕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朝堂上的事,爹爹很少会对她说,她只是知道宁王扶持少帝,把控朝政,但对他的嚣张跋扈认知不深。
重华以前也没提过,也许是今日又被宁王吓到了。那宁王今日,究竟同元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后来呢。”
池照楹抚抚重华妹妹的乌鬓,像娘亲安抚自己时一样。
元重华僵硬的身子才慢慢放松许多,她咬唇说:“后来我就生了一场大病。发了高烧了。烧得糊里糊涂的,满脑子都是女官姑姑的死状,怎么治也治不好。”
“是哥哥,在床前拉着我的手,守了我整整一夜。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对我说了好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池照楹心中好奇,明明是元溯的事,她却没忍住:“是么,哥哥同你说了什么呢?”
元重华道:“哥哥说,是他错,没有保护好我,没有发现我藏在他的床底下,让我看到了那一幕。”
身为长兄,元溯想保护她和元澈,让他们做一世无忧的小王爷和小公主,重华自小单纯,没见过朝堂的倾轧,亦没见过多少尔虞我诈,她率真烂漫,懵懵懂懂。他们的哥哥,却在宁王的掌控之下阴暗地,蛰伏图存,将他们庇在身后。
其实想想,元溯也只比元澈大两岁、比元重华大五岁而已。
“哥哥握着我的手抵在额头上,对我发誓,再给他几年时间,他会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