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都東市,白虎道,太尉府。</p>
庭院種滿梅樹,鬱鬱蒼蒼,日中涼爽。</p>
走廊上,司馬螢生在鑿冰。梅樹下,夏侯長靈與兩位家人,正從地下挖出兩個土甕。</p>
家人把甕身的泥土擦去,拿到廊下。夏侯長靈出了一身的汗,也回到廊下,挨著几案休息。司馬螢生拿出木碗,從甕中倒出琥珀清澄的酒,又將冰塊放入碗中:‘太翁,你嚐一下,不夠冰,我再加。’</p>
夏侯長靈喝了一口:‘嗯,還是自家的梅酒好!’</p>
‘太翁每年都叫家人用這裡的青梅釀酒,又讓他們送至達日城,想必是喝慣罷了!’司馬螢生道。</p>
夏侯長靈呵呵一笑:‘以前你母親也這樣說過。’</p>
聽到母親,司馬螢生心中微微顫動,再倒酒:‘太翁那麼喜歡喝,為何每年只釀兩罈?’</p>
‘美好事物,容易使人沉溺,喪志。’夏侯長靈嘆道:‘華兒切記!’</p>
‘是。’</p>
‘等你老了,就知道只有握住以前的東西,才可稍稍忘記年華消逝。’夏侯長靈忽然有感而發。</p>
‘太翁才不老,你是紫孝第一大將,無人能比!’</p>
‘紫孝第一大將?’夏侯長靈看著手中梅酒,若有所思:‘在我心中,永遠是他。’</p>
‘他?’</p>
‘散財手......’夏侯長靈抬眸,目光彷彿穿過梅林:‘陸三郎。’</p>
老者吃著酒,腦海中浮現弱冠之年的自己......</p>
那是武德庚辰年。鹿都初春,雨潤如酥,草色有無。</p>
一株大榕樹下,四位年紀相仿的鮮衣少年,席地而坐,合奏娛樂。</p>
四人中唯一的女子是琴者。她眉目清澈,長發堆鴉,一顰一笑,靜美淡雅。身側的少年正在鼓瑟。他肌膚白膩,雙目細長,睫毛濃密,彷彿一直瞇著眼睛。</p>
男女一琴一瑟,流水金戈,相得益彰!兩人對面,坐著一位黑臉炯目的吹簫少年。他的旁邊,則是二十歲的夏侯長靈。他正在擊鼓。簫聲嘶啞,鼓點悲烈,激動人心!</p>
四人的曲調,先幽奇,後雄渾。纖細中逐現鏗鏘,俄爾雷電交錯,滂湃天塌!</p>
正是名曲‘風雷引’。</p>
曲終,女子拿起酒盞,對夏侯長靈和吹簫的少年,落落大方地道:‘我祝兩位在皇叔麾下,功成業就!他日榮歸,與君再飲!’</p>
四人同飲。</p>
夏侯長靈眼色微暗:‘我與三郎隨廉王到黎州平亂,歸期遙遙。唉,他日再聚,不知何時?’</p>
被稱為三郎的少年玩弄手中竹簫,聞言眉頭一皺,大手一拍夏侯長靈的肩膀:‘長靈,你怎麼說的我們不會回來似的?衝鋒陷陣時,我會看著你的!’</p>
夏侯長靈白了一眼少年:‘哼,到時候也不知會是誰救誰?’</p>
方才鼓瑟的白膚少年輕輕一笑:‘安平,長靈,你們御前武試,不分軒輊。如今要在黎州地面分出勝負,也相當有趣。’</p>
‘三郎’原來正是青年陸安平。陸安平眨了眨眼,對剛剛發言的男子道:‘扶風,你的身手也不錯。如同行,那要有趣多了!’</p>
鼓瑟男子正是青年時的震南侯,易祐(字扶風)。那唯一的女子,則是當今武德皇帝的女兒-子孝公主。幾月前,四人從太學結業,通過殿試。</p>
此時正值東海黎州刁民作亂。陸安平和夏侯長靈兩人決定投戎,加入廉王的怒水軍,不日便要前往東海剿寇。廉王,便是子孝公主方才口中的‘皇叔’,武德皇帝的親弟,也是以後的廉康皇帝。</p>
‘易家家訓,平安之時,不仕王畿,不食外邑,伺山奉神,萬代守護。’易扶風將眾人熟知的原因又說了一遍。</p>
陸安平一如既往的不以為然:‘你是震南侯,不易宮的主人。你可以把家規枷鎖改改啊!再說,先皇先帝打拼江山時,易家也出了不少大將,功不可沒。不過是後人懶了,才有這樣的規矩吧?’</p>
易扶風笑而不語,直到子孝公主說‘扶風想必志不在此’,才頷首道:‘祐,只求恬淡無為,在雪峰上虛度一生。’</p>
子孝公主搖頭道:‘父皇已命你為方州御史丞。你想躲在雪峰逍遙度日,恐怕不行!’說著,一一看向三位同伴:‘你們皆我紫孝俊秀,當為父皇的輔弼之臣。逍遙者,唯我也!’</p>
‘難道聖上已答應?’夏侯長靈看到子孝公主的表情,心中一動:‘讓你走遍九州,採集百草,修撰醫經?’</p>
‘然也!’子孝公主得意道。</p>
易扶風若有所思地端詳公主半日,最後彷彿喃喃自語般道:‘心系人間疾苦,如何逍遙坐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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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州平亂的主力是紫策怒水軍,主帥是廉王。叛賊是十年前亡國的琉璃國遺民。他們擁護前朝皇室元氏遺孤,勾結海盜,企圖復辟。此刻佔據了黎州北部沿海十餘郡。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