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那厮居然还背地里搞了这么一出。
“所以,”钱铎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阁老今日来找我,是心中不平?”
“何止不平!”成基命站起身,在营房里踱了几步,绯红官袍的下摆随着脚步摆动,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重,“我成基命侍奉三朝,自认忠心耿耿,不敢说功绩多大,至少从未有过私心!可皇上呢?用人时千般好话,不用时一脚踢开!今日能让我回内阁,加官晋爵,明日就能一句话把我赶回家种田!”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钱铎,眼中那抹怒火渐渐化作一种深切的疲惫:“钱铎,老夫今年五十有六,按理说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可皇上这一手,真让老夫心寒啊。”
钱铎沉默片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阁老这话,不该对我说。”
“不,就该对你说。”成基命重新坐下,声音压低,“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钱铎,是真不怕死,也真敢跟皇上对着干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钱铎:“而且,只有你,是皇上既想用,又不敢放心用的人。”
钱铎笑了:“阁老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我都不过是皇上手中的棋子。”成基命一字一顿,“用你时,你是国之利器,可以斩贪除奸;不用你时,你就是祸乱朝纲的奸佞,随时可以丢弃。我成基命也一样,今日是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明日可能就是阶下囚。”
钱铎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成基命继续道:“昨日韩阁老找我谈过话。”
钱铎眼神一动:“韩元辅?”
“是。”成基命点头,“韩阁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加之近来朝局动荡,他已有致仕之意。他私下跟我说,若他退下来,首辅之位,想推荐我来接。”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钱铎看着成基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成基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夫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想着找个机会上疏乞骸骨,回老家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算了。可韩阁老这一番话,还有皇上这番反复无常的做派……让老夫改了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钱铎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这首辅之位,老夫要争!不仅要争,还要坐稳!不仅要坐稳,还要跟你钱铎联手,把这朝廷上下,好好整顿一番!”
钱铎终于动容。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那双曾经疲惫、无奈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簇火。
“阁老想怎么做?”钱铎问。
“很简单。”成基命一字一顿,“你继续做你的刀,砍向该砍的人。我在内阁替你兜底,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你要查谁,我支持;你要抄谁,我拟票;你要整顿哪处衙门,我协调六部配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有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处处树敌。有些事,可以迂回;有些人,可以暂缓。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真正把朝廷这架烂马车,重新拉回正轨!”
钱铎沉默良久。
炭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营房里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两人的脸。
“阁老,”钱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可知道,跟我联手,意味着什么?”
“知道。”成基命毫不犹豫,“意味着要与满朝文武为敌,要与勋贵为敌,甚至……要与皇上为敌。”
“那你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成基命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夫侍奉三朝,亲眼看着这大明朝从根子上烂掉!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老夫忍了;崇祯登基,老夫本以为能有一番作为,结果呢?皇上刚愎自用,朝臣结党营私,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再这么下去,这大明朝,还能撑几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老夫这把年纪,死不足惜。但临死前,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对得起这身绯红官袍!”
钱铎盯着他看了许久,微微摇头:“说实话,我要办什么事情,并不需要阁老帮忙。”
“不过,”钱铎话锋一转,“阁老说得对,崇祯这皇帝当的不行,欠调教!”
送走成基命,钱铎重新坐回案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基命的提议确实不错。
崇祯这皇帝,欠调教。
刚愎自用,反复无常,用人时千般好话,不用时一脚踢开。
成基命说得对,再这么下去,大明朝还能撑几年?
钱铎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校场上只有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隐约能听见远处工坊传来的打铁声,那是孙朝肃那些蠹虫的家眷在劳作。
这些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工部、兵部、户部……六部上下,哪一处不是烂到根子里?光靠他钱铎一个人砍,砍得过来吗?
成基命在内阁,确实能替他挡掉不少明枪暗箭。
至少,那些弹劾的奏疏能压一压,那些扯皮的公文能批一批,那些阳奉阴违的衙门能协调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