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照得邬宵寒侧脸分明,眉眼却仍压着一层冷意。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唇线抿得平直,脸板得很紧,像是正同谁置气。
他想不明白,此时自己本该在房中休息,为什么会坐在这间逼仄偏房里,陪她浪费时间。
檀宁却已经吃上了。
她吃得很认真,半点不扭捏。觉得好吃时,眼睛便会轻轻一亮,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邬宵寒狐疑地盯着桌上那些早已吃腻的菜,终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檀宁方才接连伸手去夹的胭脂鹅脯。
菜还是那个菜,入口却像比平日鲜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檀宁,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将碗端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各自吃完了一碗饭,桌上的几样菜也大多见了底,只剩一点火肉白菜汤的余香。
檀宁先放下筷子,低头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灯下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也映着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腕间银镯垂着几枚小银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镯身上的莲花纹被烛火一照,隐隐泛出一层柔亮。
“那是白民的风俗吗?”邬宵寒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银铃上。
“……不是。”檀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笑了,“只是我戴习惯了。”
“你的习惯真多。”邬宵寒扯了下唇角。
檀宁没计较他话里的刺,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银铃。
一声又轻又脆的铃响。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她轻声道。
邬宵寒靠在椅背上,没动。
这话听着太怪了。
在她口中,那似乎不是一串铃铛,更像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细线。
他胸口微微发闷,说不清缘由,只觉不痛快。
方才那点被热食熨开的松动,此刻又沉沉坠了回去,压得他愈发烦躁。
檀宁终于收好了食盒,神色仍是宁静,像溪水一样,风来是风来,石阻是石阻,她只照旧往前流。
那股烦闷忽然顶了上来。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叫织娘。”邬宵寒生硬地开口,“苏川所说,死时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
檀宁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邬宵寒说。
“我在等你说。”
檀宁将食盒提手轻轻按了下去,没有起身,只重新坐稳了些。她抬起眼,安安静静地望着邬宵寒,眸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和。
邬宵寒却没立刻开口。
屋里很静,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过了片刻,他才冷不丁道:“在大魏,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檀宁没出声。
“能替人办事、能招福兆吉的,入城自然容易些。至于那些不讨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气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他唇边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多半进不了城。就算进来了,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织娘就是那一类。”
邬宵寒垂着眼,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织娘不是一个人。那些没日没夜织锦、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死后怨气不散,日久天长,便养出了这种怪物。她们多半都停在四十岁不到的模样,手指瘦得像枯枝,指节上全是陈年的针口。”
“外头的妖,讲的是弱肉强食,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人妖同列,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样要上灵抚司问罪。”
“所以总有妖想方设法往里钻。织娘也是其中一个。她被人拿住,在司狱里关了七日,始终没人肯与她订契。按律,最后本该处死。”
灯下静了一瞬。
“我和她签了契。”他说。
檀宁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种心境。阴冷的司狱,七天,近在眼前的死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她说。
“……是啊,一开始,她确实很感激我。”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眸色沉沉,“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推诿,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
檀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
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檀宁的眼睫轻轻一颤。那一瞬间,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面上却没露出来,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她开始恨我。”他道,“恨我能站在这里,恨旁人都在泥塘里挣命,我却能干干净净地立在岸上。”
屋里一时只剩灯焰细微的噼啪声。
邬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再后来,她把我的行踪卖了出去。”他道,“卖给了几个被我判过、也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的妖。被我揭穿后,她不仅没有悔改,还扬言要让所有人认清我的真面目。”
檀宁望着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到这里,很多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