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重复谎言时,钟情的语气显然加重了不少。
他用这样的方式去传递不满,迫使程思意相信自己,却没有再给出一个机会,让对方将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说完。
程思意的手尴尬地在餐桌上虚握了一下,就像前夜尝试着去握住那朵突然出现在日记本上的山茶花。
他还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也依然未能向任何人道出疑虑。
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放走曾试图向钟情传递的求助,将原本的话删除重构,变成一句了无新意的寻常对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说我做了一个梦。”
钟情自认为足够宽容,没有揪着话题计较下去,在程思意给出解释后,很快换下了伪装出的愤懑,转而聚起笑容,心情极佳地吃完了早餐。
这期间,程思意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不时在口中喃喃。
钟情喜欢来自程思意的目光,也享受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因此没有过多留心对方的异样,反倒将那几句无法分辨的絮语当成了程思意身上有趣的习惯,在用餐结束后,学着对方的样子,玩笑般将新的问题用同样的方式嘟囔着问了出来。
“学长把我送的翻书杖放到哪里去了?”
或许回到一天前,程思意还会诚实地说出它就藏在床头的抽屉里。
然而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早已分不清自己记得的是否准确地印证着事实。
记忆中不该留在台灯下的八音盒依旧在那里,而记录下‘错误’信息的日记本却与脑海中的画面全然一致,盖在装着翻书杖的匣子上。
程思意混沌的神思不足以支撑他将其中的逻辑捋顺,他只能对自己产生怀疑,一遍遍在心里自问,那个木匣是不是也与山茶花一样,是由大脑虚构出的幻觉。
“我不知道……”
程思意蓦地站了起来,抢在钟情质问前望向了墙上的肖像。
他看上去不算多么激动,几乎与平时无甚差别,
但此刻,他却严肃地对着那幅没有生命的画像说出了警告:“不要再盯着我了。”
“你在说什么?”
钟情莫名其妙地坐在原位,看着餐刀的反光映照在程思意的脸上,刻出一道璀璨的泪痕。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程思意似乎是在和假想的人物对话。
先前那些自言自语根本就不是什么可爱的新习惯。
那是忽至的病症,是不起眼的挣扎,是对得到正解的祈求。
暗色的礼服变成层叠的圣带与祭披,画像上的人物渐渐由一名贵族化为程思意眼中穿黑袍的神父。
握于掌中的权杖坍缩成闪烁的尘埃,光芒挤开五指,调转方向,悬在掌心。
程思意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厚厚的一本书,在无风的相框里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他从未认真阅读过的教条间,审判一般,让那双用油彩涂抹出的眼睛径直朝他望了出来。
他大概知道自己病了,哪怕难以辨认所处的现实,但眼前的场景根本就不可能真切地存在。
程思意开始慌乱地一遍遍喊‘妈妈’,仓促蹲下身,躲在椅背后,眼见黑袍的神父举起十字,迈出画像朝自己走来。
“学长!学长!”
钟情的声音成了刺破这个扭曲世界的利剑。
程思意察觉到有人将他从椅子后面拽了出去,绝对坚定地拥进了怀里。
他惶恐地抬头去看,钟情的眉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来,落在他空洞的瞳仁里,砸出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程思意焦急地反握住钟情,甚至算得上催促地不断重复:“钟情,钟情,钟情……”
“不要怕,我带你走。”
被呼唤的少年骤然化身斩断教条的骑士,牵起程思意的手,在佣人们匪夷所思的目光里,逃亡似的朝二楼的回廊奔去。
“钟情,钟情。”程思意呼吸不匀,却仍呼唤着钟情的名字。
“嗯,我在。”
钟情回过头,放慢了些脚步,攥着对方的手却不曾放开,始终紧紧扣着那道纤瘦的手腕。
“翻书杖就在床头的抽屉里。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第92章 罪与罚
“你看。”
程思意拉着钟情躲在床头与柜子的夹角。
他的背脊贴着床单,骨骼抵上坚硬的木板,万分小心地拉开抽屉,将那个眼熟的匣子捧了出来。
钟情蹲在程思意面前,随程思意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与对方一道坐在了地上。
程思意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好在他幸运地赌对了。
“用它保护我吧。”
程思意宝贝一样将木匣托到了两人之间。
他小心翼翼扭动锁扣,将盖子掀开,如同献上圣器一般,虔诚地将那柄翻书杖送到了钟情手边。
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遮挡了一切来自外界的,试图侵入的光。
钟情只能依稀辨认出程思意惶惶不安的眼睛,像是蓄着泪,顷刻便会砸向手中琥珀的杖体。
他因此忽略了抽屉里的日记本,视线始终停留在程思意的眉宇间,看它忧悒地蹙起,带动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忽地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