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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骨观(八)(第1/3页)

亥初人定,一日终章。

天上月胧明,星子疏疏朗朗,暑气散了大半。

这般时辰,最是惬意。

阿兰若寺主殿正中,梁上灯笼微晃,光晕漫上佛面。白衣观音双目微垂,面庞丰腴安详,神情慈悲庄严。

无诤闭目趺坐于莲座之下,兀自念着《阿弥陀经》。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很快,他今夜静候的同修来客,踏月入殿。

殿门开了又关,风从门隙间吹进来。

当晃动的光影重新平静下来时,两道人影已紧挨着他坐下。

叶沉璧:“你何必杀人?”

一千八百五十八言的《阿弥陀经》诵完,无诤又诵起约一千九百言的《大忏悔文》。经文刚在心里起了个头,想起自己尚未作答,委实失礼,忙道:“贫僧无意间听到他人真言,就当是缘分罢。”

叶沉璧哽咽道:“你苦修百余年,何苦为了四个不值得救的人,一身修为尽毁,坠入无间地狱。”

无诤:“那时,贫僧日日在观音座下打坐,由此生了心魔……”

三年前,他破妄境大圆满,一步可登归虚境。

咫尺之遥,最易亦最难。

为求破境,他选择前往唯一一位证道成仙的佛修,常阳禅师苦修的道场阿兰若寺。

他常于地室中结跏趺坐。

上方殿中人来人往,众生心语,似一炷倒悬的檀烟,竟透过厚土坚砖的微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耳中。

求子者,他弃灵草于阶,不久春信便至。

盼愈者,他夜半掩入,以真气渡入病骨,暗销沉疴。

……

久而久之,他渐生心魔而不知。

有一日,他听到一男一女的真言。

一个极尽怨毒之言,诅咒负情女子骸骨无归、魂魄无依;另一个掩面啼泣,誓绝薄幸男子,愿他葬身无棺、不得善终。

他听进了那些话。

于是,他先后找到话中的负情女与薄幸郎。

惑人真心、骗人钱财的事,到了他们嘴边只剩轻飘飘的一句:“你情我愿,何以责我?”

他杀了他们,再将魂魄囚入那副已然干涸的皮囊,置于地底暗室。此后暮鼓晨钟,佛经如青烟缠覆躯壳,助他们挣脱皮囊桎梏,往生净土。

可他做完这一切后,境界反坠。

一遍遍面壁枯坐,一遍遍梵呗未歇,到头来只添心头魔障千丈。

在阿兰若寺的最后一夜,悟法大师见他犹在主殿彷徨,枯指轻叩壁上那副白骨图:“这便是常阳禅师的本来面目。你且看,禅师骨相,亦有不全处。”

白骨顶门,确实隐现一线残痕。

他往日只道是尘劫消磨之迹,经悟法大师点拨,方知是常阳禅师昔年受伤留下的旧创。

小小的一道旧疤,常阳禅师本可一笔掩过,却偏留其迹。

那一瞬,他终于大彻大悟。

观音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错了。

他沉溺于白衣观音的水月幻相,妄以凡身拨转他人因果。

他终究,只是一介尘缘未了的修行人。

*

前因后果述完,《大忏悔文》亦诵至最后一句:“南无大行普贤菩萨。”

无诤连续称念三遍,收掌放于膝上:“叶道友,该你问了。”

叶沉璧敛息定神,急迫地问道:“你怎知我在找回家的路?”

无诤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她,看向璧上的狰狞白骨:“百年前的那场三界大会,贫僧有幸围观你与他剑影纵横。很奇怪,前日再见,贫僧空荡荡的识海里,忽而波光一闪,竟多了段不曾有过的前尘。”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前尘?”

无诤点头:“贫僧记起,当日曾见过两个你们。”

“两个我们?”叶沉璧脊背绷直,江近楼按在剑上的手收紧。二人同时抬头,视线隔着一个无诤相撞,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惑与震惊。

“对,就在你们同归于尽的一刹那,另外两个你们倏忽而没。”

起初,无诤疑心这段前尘翻涌,不过是心魔又障眼目。

直到今日他站在八宝酒肆的二楼,望见叶沉璧与江近楼出寺。

无心一瞥,却让他看出了蹊跷。

明面上一对璧人,实则身后的影子都叠不到一处。

一举一动间,满是掩不住的疏离与僵硬。

他们变了。

人没变,魂变了。

无诤收回目光,偏身看向江近楼:“江施主,那日众生诸语,唯你一言,最是入理。”

闻言,江近楼眼神闪烁,面上浮起一丝局促之色,嘴角虚虚一牵,低声道:“一句无心妄言罢了。已过百年,难为你还记得,我早忘了。”

到底是真忘?抑或假忘?

无诤笑而不语,心中自有分辨。

灯油快尽了,烛火挣扎着跳了几跳,终是暗了下去。

一星残红明灭不定,幽微光影描摹出殿中三人的身形轮廓。叶沉璧被无诤的话语所缚,抱膝蜷坐在蒲团上,眉间蹙着愁,嘴里反复呢喃一个字:“魂……”

*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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