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存了交好的心思,自然不会驳了旁人的好意,便笑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才一嚼,那排山倒海的咸味登时激得她蹙了蹙眉,裴明妙本想忍下去,但职业病上来了,没憋住评价:“这盐味似乎重了些。”
“不咸怎么压得下干饭?请你吃倒还挑剔上了。”春桃作势要将罐子抱回来。
这腌萝卜的盐可是她平日里从各处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其中还掺了粗盐土盐,淘洗时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裴明妙:“我这是心疼你糟蹋了这么好的萝卜,要是腌制时掐几片紫苏,再放一两勺糖进去,这死咸的味儿就化开了,吃起来回甘带甜,那才叫下饭呢。”
春桃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幻出那味儿来,嘴里竟莫名又生了津。
她哼笑一声:“你这嘴巴平日里一声不响半天砸不出一个字来,不曾想是个会吃的,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娘亲从前是做豆腐的。”裴明妙温声地答道,“后来她染了病症,家里的摊子便变卖了换成药钱,她逝世后,我便托了友人找点门路,这才进王府寻个活路。”
“王府挺好的,月例银子给得宽裕,”春桃宽慰她道,“你人机灵些,往后讨了贵人的赏赐攒下来,去郊外置办一处小宅子,日子总归能过起来的。”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大家正说着,外头又来人了。
这王府大厨房统共二十来号人,除典膳一位,掌灶大师傅两位,余下皆是二厨还有厨婢与小厮。
进来的正是大师傅刘富贵。
刘富贵身形敦实圆厚,王府厨房的差事油水最是丰厚,他那腰间的裋褐衫都勒得紧绷绷的,这会儿走得那叫一个大步流星,腰间挂着的两串吊钱,随着步子叮当乱响。
王府明面上虽严禁聚赌,可这底下的猫腻哪能管得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院里的马夫杂役最爱往柴房那幽静处躲,扯出一副骨牌或几粒骰子便能消磨大半日。
这铜钱就是刘富贵赌赢回来的,他满载而归,正自心情舒畅,谁知前脚刚跨进厨房,灵敏的鼻子不自觉抽动起来。
“这哪来的味啊?”刘富贵嗓门洪亮,他眼睛四处一扫,最后落在裴明妙的碗里。
那股奇异的酸甜香气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闻着像是糖醋熘鱼,但他瞧得真切,这丫头碗里分明没有鱼。
裴明妙将最后一口和着蛋汁的米饭咽下,稳放下碗道:“刘师傅,是我方才见炉心还热着,自作主张用个鸡蛋做了个糖醋荷包蛋,回头从我月钱里扣除吧。”
“糖醋荷包蛋?”刘富贵脸上露出几分怪异,“我在后厨做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做法,这能好吃吗?”
有个婆子吧唧着嘴搭腔:“刘师傅,您可别瞧不上,我方才尝了一口,那味道真是绝了,酸酸甜甜的,鸡蛋也香,外头是脆的,里头又嫩得很。”
“可不是嘛,香死个人。”旁边的厨婢也跟着附和。
刘大师傅听着这满屋子的赞扬,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不过是沾了鸡蛋的荤腥罢了,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平日里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尝个蛋便以为是天上的龙肝凤髓,有什么可稀罕?!”
他斜着眼,说完后,还阴阳怪气地剜了裴明妙一下。
裴明妙也不顶撞,顺从地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站着。
刘师傅见她识相,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拿出大师傅的威严吩咐道:“行了,赶紧把灶台收拾干净,这遭便罢了,下回若没我和老陈的首肯,你们谁也不准再私动厨房的食材。”
扔下这话,刘师傅便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回屋数他的铜钱去了。
余下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赶紧收拾起碗筷来。
及至晚膳时分,大厨房里热气蒸腾,刘师傅与另一位陈师傅甩开膀子一顿忙活。
按理说,王府各房主子的品阶不同,每日膳食皆有不同定例,但肃王府家底殷实,上头规矩又宽和,各房膳食都大差不差,今夜烹制的便有腐皮鸡丝、焖烧猪肉和红烧排骨等等。
只是二夫人的气性似乎还没消,晚食又是纹丝未动地撤了回来。
春桃的表姐得了消息便赶紧去寻春桃。
春桃又破天荒地去耳房喊了裴明妙。
彼时裴明妙刚与人换了班,正站在大通铺最角落的床位前,拍打着中午抱出去晾晒的被褥。
她的被子潮湿,不晒一晒真不能用。
“今晚二夫人那退下了整盘的腐皮鸡丝,可要去尝尝?”春桃站在门边,见裴明妙笑着望过来,她面皮一薄,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就……就当是还你中午那口荷包蛋的情了。”
“要啊,我同你一起去。”裴明妙抿唇一笑,顺手将被子齐整地叠好。
“赶紧的。”春桃催促着。
等裴明妙走近了,瞧她面色有些不妥,狐疑地伸手往她手背上一搭,登时惊了一跳:“你这手怎的这般烫人?”
裴明妙:“大抵是着凉发热了,回头我烧点热水喝。”
“夜里用烈酒擦擦身子吧。”春桃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我屋里还藏了小半瓶酒,本是留给我爹冬日里驱寒的,便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