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探进，晃得王枳睁不开眼。</p>

王枳揉揉眼睛，慢慢适应灯光，才看清面前已端坐一个官人，怎生模样，但见：</p>

头戴乌纱帽，脚踏粉底皂；袍绣白雕飞，带露金花造。须长似胡儿，面麻堆冷笑；书吏捧拜匣，长随扛官轿。铁绳夜役拿，锁链门子抱；有钱便生欢，无钱即发躁。官场称为大老爷，百姓只叫活强盗！</p>

这官人姓张名琨，表字云谷，汴京人氏，政和壬辰（1112年）进士。到钱塘县任上不足两月，与王枳见过一两次，点头之交。</p>

不待王枳开口，这张县令抢先问道：“王枳，你祖上王惟一曾为神宗皇帝监造过铜人两个，外标穴位，以腊覆之，内注清水。习练者施针，认穴则清水出，精妙非常。此事你可知晓？”</p>

王枳不知来龙去脉，只得如实作答：“小人知晓此事，铜人共铸两尊，一尊置于医官院，一尊置于相国寺。因天圣年间制成，因此称为‘天圣铜人’。确是小人父亲王惟一监造”。</p>

张琨再道：“你父死后，可有铜人铸造的图样册页，传留给你？”</p>

王枳道：“不曾，王枳在家行三，又是庶出。有嫡出长兄继承家业，哪会有什么图样册页传与小人。”</p>

张琨张目叱曰：“胡说，汝家在汴京的兄弟都说，图册是你偷出，携来杭州的。”</p>

王枳不迭声地道：“不曾、不曾，冤枉、冤枉”。</p>

张琨顿一顿，再捻须一笑道：“王枳，你可知你后园挖出的，是什么东西？”</p>

王枳道：“一块白石头而已，有些好看，终是无用之物。”</p>

张琨仰天大笑道：“竖子不读圣贤之书，靠些许汤头医方、灸炙</p>

末术诈人钱财。懂得什么天地玄妙？此石名唤‘玉玲珑’，隋唐时便</p>

名动天下。唐时宰相牛僧孺曾获此石，白乐天做《太湖石记》以咏之。</p>

本朝蔡京大人闲居杭州时，多番搜寻而不得，却不想现世在你的家中。”把个王枳，听得如痴如醉、云里雾里。</p>

张琨再道：“本朝富甲天下，天子至聪至慧。刚刚练成‘痩金书’御笔书体，端得是‘天骨遒美，逸趣蔼然；屈铁断金，冠绝古今’。故百官称颂，万民纳贺。汴京蔡太师要铸针灸金人，为天子贺；苏州朱勔大人要献‘玉玲珑’，为天子贺。可巧了，这两样东西，都着落在你身上了。速速献出，你这行医贱业就不用再做了，好歹保你个前程。”</p>

王枳闻言道：“俺家后园挖出那白石，如何就是玉玲珑？那日后，俺并未广示于人。”</p>

张琨道：“那天去你家挖石的泥水匠人，内中正有俺从汴京带来的花石高手，刚刚混进人市，便被你唤去挖石，岂不是上天照拂本官，</p>

得这一场功劳？这两月间，本官着人在汴京、苏州间往返多次，已得蔡大人、朱大人首肯。故此今日本官纡尊降贵，亲自告知于你。”</p>

王枳听闻，渐渐怒气填胸，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强压怒火道：“此处宅第是俺花费五六百贯购得。房契、地契、牙行中保俱全。玉玲珑现于本宅，便是俺私人财物。管你什么菜、什么猪，什么獐狍野兽，想拿俺的东西邀宠，痴心妄想！”王枳喘息几下，再道：“俺家铸造铜人图册，不在俺手中。即便是在，也是家传宝物，与外人何干？今你这狗官，竟敢诬良为盗，将俺下狱。朗朗青天在上，你敢私废了大宋王法不曾？”</p>

张琨见王枳发怒，反而又笑。挥挥手让土兵送上茶来，呷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王枳说。待王枳咆哮毕，张琨凝神盯着王枳，打量半天，呼地将手中热茶泼了王枳满脸，讥笑道：“汝一个卖药的流民，猪狗一样的贱人，还敢对本官咆哮。汝在杭州行骗二十年，居然置下如此大宅，还说不是贼盗？如今汝身在牢里，一条贱命便似蝼蚁。还敢说什么王法，藐视官府，罪不容赦。在这钱塘县，本官就是青天、就是王法。”</p>

说罢一点首，几个土兵饿虎扑食般，将王枳按在地上，水火大棍翻飞，打得王枳呼号不止。</p>

此时一个衙役跑进来，对张琨耳语几句。张琨点点头，对来人道：“此处交予你，务必要他松口，交出铜人图册。窝藏贼赃之事，也要他画供。”衙役拱手应承。</p>

张琨来到县衙二堂，见堂上站立一名武官，数个亲兵。忙抢步上前，拱手施礼道：“不知殿帅府制使驾到，有失迎迓，恕罪恕罪！”</p>

那武官唱个大喏，声若洪钟，却是关西口音。</p>

怎生模样，但见：</p>

双眉剔竖，七尺五六身材；</p>

两目晶莹，二十八九年纪。</p>

鬓边横生青胎记，腮后卷结豺狼须。</p>

急健虎躯，却似顽铜铸就；</p>

熊罴胳膊，浑如生铁团成。</p>

插弓走马关西汉，不谙耕犁口外人。</p>

却见那武官递上公文道：“小可杨志，东京殿帅府任制使之职。今奉殿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