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实话,问之无益。
江近楼转向厉夫人询问:“厉夫人,你可知她的行踪?”
“知晓。”厉夫人早已猜到江近楼的来意,颤声问道,“寺里的干尸,当真是邱陇吗?”
一旁的叶沉璧指着霍蕴:“她今早便去过寺外祭拜邱陇。”
闻言,厉夫人扬手又是一巴掌打到霍蕴脸上:“你果真执迷不悟。”
霍蕴猛地抬起头,柳眉倒竖,面上涨得通红,显是怒极了:“不及你歹毒,竟与外头的妖邪联手,杀了陇郎!”
“杀他?”厉夫人双手笼在袖中,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若他真为我所杀,绝不会留得枯骸一具,教你生这痴念,行此蠢事,丢尽我首阳王氏的颜面!”
霍蕴一言不发,失神地盯着脚边的白纸伞。
伞是邱陇送的。
竹制的伞骨,伞面洇着几道旧水痕。
他留给她的念想不多,零零碎碎塞了半箱,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恨起时,她会挑出一两件,随手点一把火烧尽。
爱起时,她喜欢抱着这把白纸伞哭,眼泪滴在那堆灰烬旁边。
烧了又哭,哭了又烧。
爱与恨同沸,她被这锅沸水往复熬煮了一年。
自今日往,再不会有人往灶中添柴,釜底火熄,彻底冷透。
她的爱与恨,烬于此。
三人走出西院时,霍蕴指缝间泄出的悲恸从身后追过来,如泣如诉。
哭声中,偶尔夹着一两声破碎的残句,听不真切。
像是在喊“娘”,又像是在泣“郎”。
*
王宅前厅,三人依次落座。
厉夫人遣人找来一名护卫与四名婢女。
五人的叙述,将霍蕴一年前的行踪一笔笔描出轮廓。
霍蕴与池景殊途同归,去阿兰若寺的日子里,一半低眉祈愿,一半咬齿诅咒。
王家素来厌佛,她不敢明着前往,只能趁厉夫人陪王荭出城散心之际,匆忙换上粗布衣裳,将头脸遮得严实,心惊胆战地摸进寺中。
听到此处,叶沉璧疑惑道:“厉夫人,据我所知,岐山城各有两座佛寺与道观。她为何舍弃道观,执意去佛寺?”
厉夫人身侧的一名婢女连忙接话:“回仙长,自三年前起,城中都在传阿兰若寺的白衣观音灵验得很,求子得子,求病去病,有求必应。”
白衣观音降世的传言,与佛修无诤落脚阿兰若寺的日子重合。
叶沉璧的心,又往下坠了一寸。
江近楼瞥见她眉心微蹙,便接过话头追问:“她去过佛寺后,可曾与你们吐露过任何一个人或一桩事?”
厅中静了一刹。
众人面面相觑,末了,缓缓摇头。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线索,叶沉璧与江近楼先后拂衣起身,抬脚欲走。
厉夫人犹豫再三,终是追出数步,拦在二人身前:“听闻二位仙长素喜人间烟火之味,不若妾身即刻亲赴杏花楼,略备薄馔一桌,为仙长接风洗尘,如何?”
叶沉璧正要推辞,江近楼按住她的手,爽快应道:“行,你去吧。记得,以荤腥为上。”
厉夫人眉目含盼,盈盈一礼:“妾身这就去。”
说罢,她唯恐二人反悔改口,当即携左右婢女疾步出府,亲往杏花楼张罗酒菜。
偌大前厅,霎时只余二人立如孤松,默然相对。
叶沉璧:“你是真馋。”
江近楼:“你不饿吗?”
叶沉璧怎会不饿?
几十年辟谷已成习惯,有朝一日跌落尘泥,重归最初的凡人之躯。倦意尚可咬牙硬撑,然腹中饥饿却似万蛊噬心,苦不堪言。
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俗的煎熬。
半月来与月扶光等人同行,她日日强撑出一副餐霞饮露的清冷模样。待到背人处,方才敢摸出布包中冷硬如石的干粮,匆匆咽下,生怕漏出半分破绽。
“去后院逛逛。”
*
王宅后院,故地重游。
满院花事正盛,静得只闻蝉鸣。
叶沉璧与江近楼寻了处无人的凉亭对坐。
干尸案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又绕回彼此身上。
叶沉璧以手支颐,抱怨道:“江近楼,你行事未免太不周密。就说昨夜,你贸然现身,若非我替你遮掩过去,你道他们是傻子吗?”
堂堂归虚境剑修,竟不知林中还站着人。
要不是她及时喊住他,另外三个人精定已窥出端倪。
“你怎有脸怪我?”江近楼赏玩着指间一株野草,嗤笑一声,“你那日应我扮作恩爱道侣,如今你我在人前隔得八丈远,倒像冤家路窄。叶沉璧,你浑身上下,才全是破绽。”
叶沉璧平生最听不得旁人指摘,皱眉驳道:“我哪一处未做好?”
江近楼丢了野草,屈指历数她的破绽,如数家珍:“单说昨夜竹林之约,你孤身赴约却不喊我。幸亏我闻讯赶来,佯作醋意大发,将这出妒戏演得天衣无缝。否则,裴弦那双利眼,一看便知你有鬼。”
“阿笙和裴道友说不必叫……”话才吐半句,叶沉璧便郁郁闭嘴,嘟囔道,“行,这事算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