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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骨观(七)(第2/2页)

江近楼手里抽回那幅画,与他看了又看,方依依不舍地递与厉夫人。

*

三人再次落座。

叶沉璧怅然地舀起半匙温粥,缓缓咽了。等心神稍定,她话锋一转,问起霍蕴:“厉夫人,你再想想。自邱陇消失后,霍蕴的行止间,可有过异状?”

厉夫人神思恍惚,跌坐在椅上,陷入回忆。

长子死后,她自诩罪身,欠了霍蕴一笔难偿之债。

于是倾尽所有去偿,不惜搬来无人问津的岐山旧宅。

可惜,她错看了霍蕴,亦高估了自身。

她以为能挽霍蕴于颓靡,枯枝再春。

哪知霍蕴所求,不过是男子几句虚浮之誓与片刻温存。

邱陇骗得财色远遁无踪后,她为保全首阳王氏的颜面,暗遣心腹跟踪霍蕴。原指望寻到邱陇的蛛丝马迹,好就此了结这个祸根。

岂料,邱陇与邱家人始终了无音信。

霍蕴则郁郁寡欢,时而伏案哀恸,时而闭门烧纸,几近失心。

翻来覆去想了半柱香,厉夫人只想到一件事:“去年岁末,跟踪她的护卫向我禀告,说她似疯了般,当街与人争执。”

霍蕴竟敢在外头与人争吵,甚至提起邱陇。

消息传到她耳中时,正逢早膳时分,她怒极攻心,平生第一次在仆从面前失态地摔了碗。

叶沉璧:“她与何人争吵?因何争吵?”

厉夫人:“道是争嚷,实则是她自己癫狂无状,死死扯住那人衣袖不放,逼问可曾见过邱陇。至于被她缠住之人,我事后遣人打听过,似乎是一个厨娘?”

叶沉璧:“可否请她移步前厅一叙?”

厉夫人:“来人,去请蕴娘。”

*

一盏茶时,霍蕴被护卫“请”来前厅。

待听明所问何事,她别过脸,语气生硬道:“那厨娘撞到我,不仅不道歉,反倒抛下一句‘陇郎已自赎其罪’,便催我莫再牵挂,好生过活。我问陇郎人在何处、如何赎罪,可她竟紧咬牙关,一言不发。我一时气急,这才口不择言地骂了两句……”

赎罪?

叶沉璧越听越觉话中人可疑:“那位厨娘是谁?你还记得吗?”

霍蕴:“相貌记不得了……不过,我昨日瞧见一个眼熟的背影,进了八宝酒肆,似乎是她。”

叶沉璧:“八宝酒肆在何处?”

霍蕴:“阿兰若寺斜对面。”

叶沉璧惊愕道:“阿兰若寺斜对,没有酒肆啊。”

厉夫人:“寺门对后墙。”

叶沉璧:“我等当日入寺,既未闻酒香,亦无笑语喧哗?何来的酒肆?”

厉夫人耐心为她解惑:“八宝酒肆卖的是甘汤果饮,从不烧酒沽卖,自然无声无味。”

真凶,果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叶沉璧猛拍江近楼手背:“走,回去叫上扶光。”

江近楼狠狠咬了一口鸡腿,汁油溅唇,恨声道:“吃!吃饱了再去抓凶手!”

*

堪堪食至半饱,再疾书一封荐书。

临出府前,江近楼又拽着叶沉璧回头,不要脸地讨要了十两谢金。

沉甸甸的银子揣入怀中,他们急返阿兰若寺找月扶光。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清,三人领着一队衙役、几名灵剑峰弟子,直奔八宝酒肆。

可一行人到了才知,这八宝酒肆内,全是女子。

四位熬汤娘子与三位伙计一字排开,形貌、神采、乃至内里,俱是女儿之形。

僵持间,叶沉璧心头闪过无诤所留四字,便悄悄扯了扯江近楼的衣袖,轻问:“观音无相,何解?”

江近楼微微倾身,唇畔几近贴耳:“观音无相,随缘应化,不拘男女。”

不拘男女?

叶沉璧的目光重新落回墙边七人身上。

眼神。

她记起来了。

佛修的眼神,如深山幽潭。

风过无痕,不起微澜。

而墙边七人中,从始至终,唯一人眼神温润。

叶沉璧望向第二人,喊出那个名字:“无诤。”

那人闻声抬眸,莞尔道:“叶道友,许久未见了。”

“多年前,贫僧初见你时,你像一柄利剑,被困在名为‘道义’的剑鞘牢笼中。”无诤抬手在脸上一晃,一张叶沉璧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徐徐显露,“贫僧前日见你,如见剑刃重开寒芒。你的道心,回来了。”

“叶道友,你想回家吗?”

“来寺里找我吧。也许,我知道答案。”

无诤丢下两句意味深长的话,身形一闪,倏忽没入夜色。